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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北民歌

“信天游”是中国人耳熟能详的一个词。而一首《东方红》让人们明白:你可能不知道信天游,陕北民歌这些词,但只要你是中国人,在中国的土地上生活着,那你不会没有听过《东方红》,也不会没有听过信天游。

“那是一部用老镢镌刻在黄土高原上的传世巨著。它所达到的思想艺术境地,是人们难以想象的。它绝不是一只漂荡在文艺‘公海’上的小船,它开拓了自己的运河,并像一艘异乎寻常的风帆昂然驶过,以它那难以名状的奥妙留给人们一种殊的美感、享受。它曾经是,今后也应当是中华民族的一块引以为自豪的艺术瑰宝。它,便是陕北民歌”。

这是三岁时随父母从河北来到陕北的王克文,在他那部 1986 年出版,也是我最早看到,而且现在也认为没有能超越的《陕北民歌艺术初探》的开场白,也是我认为最能说清楚信天游的一段文字,所以就摘抄在这里。

近年来,陕北各地的经济发展比较快,也有许多有识之士搜集、整理陕北民歌,其中《缓德文库》中的《信天游》可以说是比较全面的一部信天游集,一把手捏不住一本 , 总厚度近一尺的上、中、下三卷,共收集了八千余首陕北民歌,但这并非信天游全集,因为信天游是许多陕北人随口可以编唱出来的,不论是谁,也无法将如精灵般的信天游“一网打尽”。

陕北各县都有民歌,只要是陕北人都会哼唱些信天游,陕北高原就是信天游的海洋。但实事求是地说,安塞就是信天游的故乡,安塞这方贫瘠的黄土地,也是民歌的海洋。就县级行政区域而言,近年来,陕北没有第二个县能达到安塞民歌这样的知名度和广泛的群众参与度,安塞县也一直是中国最具代表性的陕北民歌之乡。所以,2005、2007 年的陕西省首届、第二届信天游大赛,都是在安塞拉开的帷幕,而让人们震动的首届陕西省陕北民歌大赛的最终奖项中,两个特别奖,安塞贺玉堂是一个 ,10 个十大民歌手中,安塞又占了王二妮、韩军、王建宁三人,刘春凤也名列优秀民歌手行列,还有一个十多岁的小选手谢卫卫获得唯一的一个特别奖。第二届陕北民歌大赛上,张东来、薛梦、刘妍、常红、刘军、申祥丽等人也有不俗的表现,也获得了一些奖项。

2004 年底开始创作,2005 年 5 月 23 日起在延安文化艺术中心亮相的大型陕北民歌史诗《信天游》,更是在陕北民歌的宣传、推广、发展的开历史先河之作。这部历时半年精心打造的陕北民歌歌舞,在延安上演就博得了满堂彩,先后受到中央委员、中国作家协会主席铁凝,中国作协党组书记、副主席金炳华,中国作协副主席陈忠实,中国音乐家协会主席赵季平等文学艺术界权威人士和毛新宇、郭沫若女儿等知名人士的盛赞。在延安演出 53 场,延安炼油厂演出 10 场后,又在 2005年秋季的陕西省第四届艺术节上亮相,一举夺得了艺术节的最高奖——优秀演出奖及优秀导演、作曲、演唱、表演、舞美、灯光、服装等十一个奖项。2007 年,还作为迎接党的十七大京节目,赴北京进行了汇报演出。这部作品揭开了陕北民歌的新纪元。接着,安塞又用半年时间打造了一部陕北民歌歌舞剧《庄稼人》,又引起了很大的轰动,对陕北民歌的发扬光大产生了巨大引导示范作用。此后,榆林市以及延安市和志丹、吴起等地,还有陕西文化投资股份公司等也以此为范例,相继创作了大型陕北民歌歌舞剧《缓德婆姨米脂汉》、《走进延安》、《舞动延安》、《延安颂》、《三十里铺》、《兰花花》等等剧目,在陕北大地上掀起了一股很强的信天游热潮。

于是,有人感叹道:陕北各县都有民歌,但哪一处的民歌能唱出安塞民歌的情调、辣味、酸劲和土气,又有哪里的民歌手能与贺玉堂、闫志才、王二妮、刘春凤、王建宁等齐名比肩,对赛歌喉?2006 年,陕西省文化厅授予安塞“民歌之乡”的称号,2010 年,中国文联、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又授予安塞“中国民歌之乡”、“中国民间艺术之乡”(腰鼓、剪纸、农民画、民歌),安塞民歌也有了国家级的命名。

2006 年,由榆林、延安两市申报的“陕北民歌”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也产生了两位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一位是安塞的“中国民歌大王”——贺玉堂,另一位是榆林籍民歌艺术家王向荣。而在陕北最具代表性的“安塞民歌”,也列入了首批“陕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其实,安塞民歌就是陕北民歌的一个分支,也是陕北民歌的一部分。之所以安塞民歌在陕北地区比较有代表性,主要有以下原因,其一是安塞是个移民县,本县土著因 1856 年的回民判乱杀戳以及 1929 年,即民国十八年(1929 年)的大灾荒而所剩无几,于是榆林、横山、子洲、绥德等地的人们走“南老山”逃荒来到了这里,把各地的民歌也带到了这里。其二,安塞是延河的源头,也是黄土高原的腹地,这里山大沟深,人烟稀少。独特的地理环境也是个产生信天游的宝地。其三,安塞人为了活下去,赶牲灵到三边贩盐,到内蒙古、宁夏贩皮草、骡马的汉子也多,信天游就是这些孤寂的赶脚汉子们安慰孤独的灵魂的良药。还有就是安塞曾是陕北地区最闭塞贫穷的一个县,外来的东西对传统的东西冲击的比其他处晚一些。

陕北民歌、信天游是很深奥博大的艺术,几千、几万字,甚至于三两本书也很难将其魅力全部展示。而近年来,各种介绍信天游,研究陕北民歌的专著也不少大家也都有些了解,我这里似乎没必要再啰唆了。那么,我就把我自己看了众多关于信天游,陕北民歌介绍性、研究性专著或论文之后的一些觉得应当说说的东西说一下,把大家对陕北民歌的印象往正确、本来的面目上引导一下。

安塞与靖边相交处的一处大峡谷,你可以想象如果你自己赶一队牲灵行走在其中,除了吼唱信天游之外还能干什么,而旧时陕北的每一条赶牲灵的路都这样的

首先,信天游不是说陕北人人人都会唱、都爱唱,也不是说陕北人不分场合地点想唱就可以唱的,更不是一些人印象里的那样和广西、云南等地的少数民族一样,是青年男女用来求偶寻欢的。信天游是陕北人自己唱给自己心灵的歌,不是唱给别人听的。陕北俗语里有:“穷欢乐、富忧愁,寻吃的不唱怕干球?”“女人忧愁哭鼻子,男人忧愁唱曲子”这样两句,应该可以说明什么时候、什么人会唱信天游。这俗语里的“寻吃的”是指乞丐。当然,女人的泪水有哭干的时候,也不能天天哭鼻子呀,所以实在忧愁的不行了,女人也会在没有人的时候,哼唱几句信天游解解心焦,去去忧愁。信天游里唱到:“信天游、不断头,断了头、受苦人无法解忧愁。”
唱信天游的主要是原来赶牲灵的赶脚汉在山顶上赶着牛耕地和在山沟里拦着一群羊的放羊牧牛者,而且基本上是只有歌者一个人,再有的就是不懂人言的动物,陕北人称其为牲灵。也就是说真正唱信天游的人是在见不到人,自己一个人在一架山梁上,没有必要顾忌有谁在暗处偷听,远山近峁和沟底一览无余,没有草更没有树等遮掩藏人之物,即便前边隔几道梁上有赶脚的,收糜谷拦羊的人能听得到,但远的谁也认不得谁,更辨不来声。歌者把平时集聚在心里那些,不便启齿告人的心事和秘密倾诉于空旷的山塬,这山山峁峁和身边的牲灵就充当听众,歌者就在这种无人之境里倾诉出自己的心思,最真切、最彻底、最无遮掩地将自己的所思所想袒露给这世界,以达到情绪的最彻底的宣泄。这样,就有了那些源自陕北黄土高原上震撼灵魂的天籁之音,这天籁之音就是歌者的心音。陕北人对这种天籁之音的称谓是:拦羊嗓子回牛声。

陕北尽管地处游牧与农耕文化的绳结之地,但陕北人主要还是汉族人,也是受中国儒家思想影响很深的汉人。矜持,或者说羞耻感,也就是陕北人自己说的羞脸子很重是陕北人的特点之一。所以,在闹市、人多之处,除过唱戏、说书的艺人,没有那个陕北人会放开嗓子吼唱的,要那样定会有人说:谁谁谁疯了!你想谁会受得了这种嘲笑和讥讽?而陕北人对这样的人会比别处更狠,会说谁谁谁又在那里丢先人的脸了!歌者的自家兄弟或者族人看到了,会躲开溜走的同时,骂一句:丧门踏户的!或者干脆骂一句:亏先人哩!而信天游里大多是些描述男欢女爱场面和细节的词,只要有点廉耻感的人那些话是万万说不出口的,谁会大庭广众之下脱口唱出?只能在地旷人稀的山里、洼里或者深沟里的羊肠小道上才能亮出本色、直抒胸臆。

如今,唱歌的人大家不仅可以接受,还有许多人非常的羡慕。但在原来的陕北,唱戏、说书等行当从艺的艺人,是人们都看不起的,有些地方或家族,都不允许这些人死后进祖坟。对那些大庭广众之下唱歌,或者经常喜欢在人面前吼几嗓子信如今,唱歌的人大家仅可以接受,还有许多人非常的羡慕。但在原来的陕北,唱戏、说书等行当从艺的艺人,是人们都看不起的,有些地方或家族,都不允许这些人死后进祖坟。对那些大庭广众之下唱歌,或者经常喜欢在人面前吼几嗓子信天游的人,大家也是看不起的,人们说这种行为时最常用的一个词是“癫狂”。比如谁谁谁又在前庄癫狂了,歌者自己也会说“我今天又癫狂了,把人给丢了呀!有些人干脆就给这些人一个定义——“不正经”或者“疯张孤道”。所以,如果哪个小伙子看上哪个俊女子了,跑到人家家门口或者跟上人家唱上几句信天游,那他得到的除了一个“骚情货”之外,还有的就是这个俊女子再也不会正眼看他了。你想想,谁会干这种丢人且不讨好的傻事?

在大庭广众唱的除了正月里闹秧歌沿门子拜年时伞头以外,另一处那就是吃羊肉、喝烧酒的时候。当酒喝得差不多了,人有点醉意了,这时候有人为了活跃气氛,唱几首酒曲给大家助助兴。这时候唱一是因为酒把人身上的豪气激发出来了,不顾丢不丢面子了;二是既然坐在一起喝酒,大家都是亲朋好友,没有谁会笑话谁;还有就是自己会唱、爱唱,也爱喝酒,但酒已经喝的多了,再不能喝了,只好认罚,唱唱酒曲让大家开心,同时也让自己少喝一点酒。酒曲有传统的,也有许多能人是现场编唱的。

其次,信天游不是谁坐在家里或书桌前深思熟虑之后编撰的,对这种山野俗夫之流解心焦的“粗俗”玩意,陕北那原本少之又少的文化人是不屑一顾的,更不会有谁去编词写曲。信天游的各种曲调是这片土地上的先人们一代代流传下来的,而词则是由众人你一句,他一句或者你三段,他两节地凑起的。信天游主要的创作者是走西口赶牲灵的人们,这些汉子大多数时间以骡马或毛驴、骆驼为伴,在漫漫的长途跋涉中,除牲灵的蹄声和叮当的铃声外,无任何可以让眼睛觉得新鲜让耳朵觉得稀奇的景与声,寂寥枯燥之中的他们,只能靠记忆中家乡的亲人和温馨的暖窑热炕来安慰自己,也只有“受苦人盼过上好光景”的期盼激励自己坚持一步又一步地走下去,于是就唱起了“哥哥起身妹妹你照,眼泪儿滴在大门道”“哥哥上马妹子上房,手攀烟筒泪汪汪”。在旅途的艰难与寂寥中,他们也会把自己的内心深处的一些愿望、期盼唱出来,这里面也包括许多他们也自知根本无法实现的事,但谁又说不可能的事就不可以想一想、唱一唱呢?这样,那些他们对某个骡马店主人家大姑娘的臆想或者对在某个村看到一个俊婆姨的乱七八糟的想法,也就随口唱了出来。所以,有许多信天游所唱的事并不是就真正发生过,完全是一些性饥渴者的性臆想。也许你听了觉得这些歌俗气、下流,但对这些为过上好光景而出门在外,在寂寞中苦苦跋涉的行旅者而言,那真是沙漠深处沁出的一股清泉,足以让他们陶醉,也让他们暂时忘掉旅途的艰辛与前程的凶险和无奈,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坚持走完这 20 天一个月孤寂的旅程,赚回一家老小活命的银钱。当然,在这样的旅程中,别人的一丁一点关照与温情,也会让他们感动的泪水满眶。于是,店家女儿无意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也让他们感动不已,甚至于想入非非,孤寂旅途的激动中,也会编出几句顺着某个调儿唱出来。当然,丈夫出门在外,一年不回来几次的小媳妇一个人在家里孤独地做着针线活,料理着家中一切,苦闷至极时会哭几声,也会编上几句信天游唱唱,解解心焦,安慰一下自己。所以,信天游歌词中的话语,都是老百姓最熟悉的、最能把他们的心情表达出来的。一首歌一旦传唱出来,在传递的过程中,你觉得那一句不太美气,不能让你满意,那你就按自己的想法改一下;他如果觉得那首歌中某个主角的事成了那个样子让人不舒服,那他就会改成另一个样子、另一个结局。所以,信天游同一首歌此地是这样的,彼地却成了另一版本,很难有那一首歌是一字不差、一模一样的。而往往一首歌第一作者唱出时也许只有一段、两段,但过上三五个月或一年半载,当这个作者再听到那自己编唱的歌时,已是十几二十段,已经成了与他刚唱时截然不同的另一个意思了。这就是信天游真实的创作方法和过程。

如果简单明了地说信天游的创作方法,那么可以说信天游的众多编唱者和八十年代起在国内走红,现在也经常在《星光大道》等节目中露脸的台湾籍歌手张帝的方法差不多,就是利用某首歌的曲子,现场编词唱出来一样,只是陕北的受苦人也许没有张帝的才情,有些歌是要苦思冥想半天甚至于几天,才能编唱出的;但陕北春节闹秧歌时的伞头是和张帝一样的,走进谁家院子,抬头细看一下,鼓乐一停,他就会把这一家人非常贴近的一首或两首祝福、吉祥的秧歌唱出来。所以信天游唱到:抓一把黄土撒上天,信天游永世唱不完。

有一些研究陕北民歌的人从字面的意思入手,以一种想当然的心态去推测陕北民歌。简单武断地认为一些歌是歌者自己编唱自己的事,这是错误的。

陕北人把谁唱进信天游里理解为“敞扬”或“丧弹”,意思就是到处宣传人家的丢人事吧,也有诽谤之意。谁把自己的事编进歌里,那你的事绝不是你一个人,还有别的男、女,你一编唱出去,你就控制不了后面的发展方向了,这样就会伤害其他人甚至于伤害自己的儿女以及亲人们。因此,很少有人会把自己的事编进歌里。

比如说大家耳熟能详的《赶牲灵》,一些文章中说是民歌大师张天恩根据自己与妻子白来英的真实故事编唱的,其实这是大错特错的。关于这个问题我在后边要说一下张天恩这位陕北民歌发展中不能不说的民间艺术奇才、大师时再细说。我这里先说一下因为把自己的事编进信天游里而丢了性命的人和事。

这首信天游流传在佳县一带,歌名叫《同秦与凤铃》。丧命的同秦姓符,是个弹棉花的匠人。另一主人姚凤铃是同村同宗同姓的符兆奎的婆姨,是个年轻漂亮的小媳妇,也是一个纺线线的好手。这二人“搭伙计好多年”。有一天姚凤铃的丈夫符兆奎去山西柳林办事回不来,符同秦就让徒弟给“照人”,也就是放风吧,自己和凤铃“偷情”。没料到的是过了几天那放风的徒弟和姚凤铃开玩笑,问她某天黑夜你和同秦玩耍的咋样。凤铃一听着急了,她急自己和同秦的事叫别人知道了,就想丢卒保帅,到乡政府告状说“符同秦强奸了自己”。

刚建国的五十年代初期,法律以及审判等制度还不健全,再加上区乡干部也都是根红苗正、但不识几个字的大老粗,也不懂什么是“强奸”“通奸”,只要是女方告发的就认定是“强奸”。符同秦被押入监牢坐了禁闭后,一直感到委屈,就把自己和凤铃的相好的全过程,按“偷山药”的曲调编成信天游。这歌的歌词大概如下:

“家住那佳县在城西,村村离城六十里,哟——发生了这问题了,……同秦弹棉花好手段,凤铃纺的好线线,哟——搭伙计好多年。……尔格的法令实在硬,两根麻绳捆了个紧,哟——送到了乌龙镇。人民法院来处理,把同秦你禁闭起,哟——再罚你六斗米!”

符同秦一共编了 15 段,详细地说了自己和凤铃搭伙计的真实过程。坏就坏在和同秦一起坐禁闭的人里面有提前放了的。当同秦出狱后,他在监牢里编下的歌已经在村子周围传开了。凤铃的丈夫符兆奎听到这歌后火冒三丈,心想:“同秦,你把老子婆姨欺侮了,还编小曲丧弹、敞扬!你让老子碰上就是回炉(打碎重新做一次)你。这个曾练过武的血性汉子暗生杀机。

村子里正月闹秧歌,砍柴回来的符兆奎看见人群里的符同秦嘴里翘着旱烟锅,正在专心地看着秧歌,不时的随着伞头的唱词哈哈大笑几声。符兆奎悄悄地走到同秦的身后,抡起手里的小镢头,向同秦头上砍去,只一下就要了符同秦的命。于是人们又按后来发生的事,续编上了后边的 8 段,其中有:“符兆奎本是“拳棍手”,手里又拿小镢头,哟这是你的好对头!……五花绳子大绑定,一送就送到个佳县城。哟禁闭里不好盛……”

另外,陕北民歌中有许许多多让人过目不忘的精美歌词,但其主要的、大多数的歌词是以平实的、叙事的词语为主。不要以为每一首陕北信天游都是由“墙头上跑马还嫌低,面对面睡下还想你”、“鸡蛋壳壳点灯半炕炕明,酒盅盅量米不嫌哥哥穷”等等这样撼人心魄的词堆积成的。如果以这样的心态或认识去研究信天游,那你不仅会失望,也不能正确地认识信天游。

还有就是信天游中也有许多有关性的,近似乎放浪形骸的描写和表述,当然也不乏那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含蓄的描写和吟唱。

信天游所唱出的真实意思或感受,只有熟知陕北方言俚语的陕北人才能真正懂得和领会,不懂陕北方言俚语的人,真的不能真正理解或感受到信天游的魅力。比如说信天游中会经常出现的一个词“挖抓”, 对外地人来说你不论怎么解释,他也体会不到陕北人所理解和知道的那样有味;再比如说张天恩创作的那首《每人结婚个女学生》的信天游中的那句最著名的:“打开榆林西安省,一人恋一个女学生”这一句中的“恋”字本来应该是“挛”,不知道当时采风的人不知道这个字还是怎么回事,就在歌里有了这个“恋”,许多人也就从这个字的本来意思上入手去理解就成了“恋爱”、“相恋”。其实这样理解就让这首歌一下子少了七分的韵味了。那个“挛”字陕北人的读法与普通话相同,读“Luan”,意思在陕北人这里是占有、得到或者拿来的意思。比如说“拾挛”、“挛柴”、“挛个东西”,所以在鼓动战士们的歌中真实的意思是:只要把榆林城和西安解放了,那么就一人给你们一个,或者说你们这些英雄们就一个带走一个女学生吧!而许许多多的文人们在说这句歌词时不知是不懂陕北话还是为了文雅含蓄还是什么,总是按这个字的本来意思,就是普通话中的意思来解释,这样,这句词的意思就成了“每人可以和一个女学生谈恋爱去了”,这样就把陕北话中的一个确定的词变成了一个不确定的词了,让那歌的意思也打了折扣。而一些陕北的文化人,不是实事求是地去把那个明显谬误的“恋”更正为“挛”或“娈”字,而是牵强附会地说陕北人就是把“恋爱”说成是“luan爱”,“恋”字在陕北人口里就是读“luan”的,让人啼笑皆非。

此外,信天游就是属于陕北大山里的东西,有许多歌是不能也无法在众目睽睽的大舞台上演唱的。比如非常哀伤的悲情信天游《小寡妇上坟》、《光棍哭妻》、《揽工调》等,这些歌本来就是用悲腔或哭腔唱的,在舞台上少了氛围,歌者无感觉,听者也无兴趣。2005 年 6 月初的一次关于安塞大型陕北民歌史诗《信天游》的座谈会上,中国音乐家协会主席赵季平先生说 1983 年冬天,为拍摄《黄土地》寻找素材时,他和陈凯歌、张艺谋三个人在安塞县政府招待所的窑洞里听民歌大王贺玉堂唱民歌,贺玉堂动情地唱了一夜,他和陈凯歌、张艺谋被感动得流了一夜的泪呀。那以后,他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听到过那样的歌了,也觉得自己找到了音乐和民歌、信天游的魂魄。而贺玉堂给这几位如今的大艺术家们唱的歌中,就有我前边提到的那三首。

信天游实际上是一种很实用的生活中的歌。如果你站在陕北的一座高山顶放眼看去,那陕北就是一个山的海洋;而你在生活里去看陕北,你就会发现,陕北就是一个歌的海洋、信天游的海洋。在陕北,生老病死、吃喝拉撒,春夏秋冬、日月星辰、喜怒哀乐、扬场耕地、拦羊喂牛、搂柴烧火、打夯抬物,只要你能想到的事物或场合,都可以唱成歌,都有表现的歌。信天游里唱道:“黄芥麻子能出油、信天游里甚都有;蛤蟆口灶火安了一口锅,信天游虽小意思多。”

一个人在陕北的山里行走,自然而然地就想吼几声信天游;亲朋好友相聚,几杯烈酒下肚,脸红了,心热了,人也就不由地想唱上几曲酒曲给大家助助兴;而女人们在父母亲人去世时,跪在灵棚前,不由地就哭唱出哀悼的哭歌了。这时,你就是阻拦也阻拦不了的,只能背边身子擦那被哭唱声引出的泪水了,也应该明白,这时的歌者也真的进入了“癫狂”的状态了,无法自己了。

早些年,也就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你如果在陕北的山沟里行走,时不时地会听到山顶上耕地,沟洼里锄地、割谷子的汉子们吼唱出的一曲如天籁之音的信天游。而唱的最多的当数那天马行空地在山顶上放着一群羊、吆着十几头牛、驴的放羊汉子或放牧的人们;而遇个上坟的节令,那山头上更是哭歌此起彼伏,不到中午真是不绝于耳的。现在虽然时代进步了,陕北人也和其他地方的人差别不是太大了,但在陕北的山顶上,如果你有幸听到一个陕北汉子给你亮开嗓子吼上一曲信天游,那你一定会对信天游这个名词有种新的认识和理解。所以说在舞台上,是不能真正领略到陕北民歌撼人心魄的魅力的。

以上是我对信天游,也就是陕北民歌的一些总体上的感受,至于说信天游歌词中比、赋、兴的特点以及详细、常规性的特点和分类等等由于在众多的有关信天游的介绍、研究性文章中已经有非常多的表述了,这里就不再啰唆了。

在陕北民歌发展的历史上,我们现在知道的最负盛名的有两个人,一个是把“骑白马、挎洋枪,三哥哥吃了八路军的粮,有心回家看姑娘,呼儿嘿哟,打日本来顾不上”,改编成《东方红》第一段的李有源。而另一个就是近代最让人称奇的民歌大师张天恩了。

张天恩,1911年生人,小时候读过三个月冬书,识的字不多,但文艺才华出众。10岁起跟随父亲赶牲灵,15岁时到绥德县田家塬财主家赶了 8 年牲灵后,于1934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利用赶牲灵做掩护,秘密开展鼓励国民党士兵哗变等地下活动也赶着骡马给王震的359旅运输大队搞运输。由于赶牲灵这一特殊的身份,张天恩一直往返在秦晋宁甘等地,又经常接触八路军官兵,积累了丰富的艺术创作素材,而他又将陕北、晋西北、宁蒙草地的各种曲艺汇集一身,创作出了《赶牲灵》、《跑旱船》、《脚夫歌》、《打南沟岔》、《打晋军》、《白面馍馍朶点点》、《卖菜》、《十劝劝的人儿》、《离婚歌》、《每人结婚个女学生》、《谁卖良心谁先死》、《大红果子剥皮皮》、《说死说活我还要来》、《忘了我娘老子忘不了你》等百余首脍炙人口的信天游。

就信天游的创作上,张天恩可谓“空前绝后”的大师,而他与当时中共的各阶层领导,也有着深厚的友谊。在延安时期,他曾多次给毛泽东、朱德等中央领导演唱过信天游、说过快板。比如说《赶牲灵》这首歌,歌中唱的那匹“走头头的骡子”,名叫“大青骡”,是张天恩受王震旅长委派,从甘肃买回来的 14 匹骡子中最好的一匹;而“花腰腰哈巴”后来改成“白脖子哈巴”的哈巴狗,也是他从山西柳林给王震旅长个人买的。这只哈巴狗虽然长得不大,但机灵又通人性,不仅很让王震旅长喜欢,也是陕甘宁边区绥德分区文工团演员们非常喜欢的一个小精灵。王震旅长养了一段时间因工务繁忙,就让文工团演员们带走养去了。而 1945 年春天,当最后的,也就是我们现在听到的《赶牲灵》,张天恩的运输队在绥德义合霍国柱的骡马店里起程,往绥德警备区运送物资的那个早晨,因为要到绥德开会,王元方帮助张天恩的运输队抬布匹和棉花驮子。骡马队起身的时候,头上装饰着三颗镶着镜子的红绣球的大青骡,也就是头捎(带队的或领头的)的骡子走开了,蹲在大门口的哈巴狗朝南咬开了,牲灵们身上叮叮当当一哇哇声的串铃响开了,而同在绥德分区文工团工作,与王元方相恋的米脂女子杜锦玉这时站在街上含情脉脉地送别吆喝着牲口、甩鞭启程远行的王元方。此情此景,一下子激发起了张天恩的创作灵感。走出义合西门,张天恩一边走一边编唱,走到绥德三十里铺时就把这首歌编唱完成了。当天到了绥德城里,在别人移交物资的时间,刚创作完成了《赶牲灵》的张天恩跑到当时任绥德地委书记的习仲勋那里,把自己刚刚新编唱出的歌唱给习书记听,习仲勋同志听完后表扬他编唱的好,很好地配合了陕甘宁边区政府的新婚姻法,宣传了婚姻自由,为破除包办买卖婚姻和童养媳等封建婚姻制度有很好的教育、引导作用。

当然这首歌也不是张天恩一蹴而就的,是经他反反复复好几年编唱,几易歌词,最后才成了《赶牲灵》的。张天恩的《赶牲灵》这首歌的曲调和词全是他在赶牲灵的路途中哼出的。1940 年时,这首歌叫《骡马店》,第二段是“我赶我(的哪个)牲灵唠你开你(的那个)店,哎呀来来往往呀常见面。”到 1942 年这歌又被张天恩改成了《驮盐歌》,第二段的歌词又成了“你赶上(的那个)骡子唠三边去驮盐,哎呀我和互助组的婆姨们(噢)一搭纺线线”。歌的曲调没有变,只是歌词随着革命形势的变化有所改变。1945 年春,和王元方一起相跟着去绥德的那一天,这歌才变成的《赶牲灵》,同时把原来的“花腰腰哈巴”改变成“白脖子哈巴”。而歌中的主角杜锦玉是米脂中学的高材生,非常勤快,帮助驻处的霍国柱婆姨做针线活、打扫院子喂牲口,像个开店的,赶牲灵的张天恩和他的伙计们都叫她“玉玉”,也都非常地喜欢这个陕北的才女。

1949 年 5 月,张天恩赶着牲灵给改为“西北文工团”的原绥德分区工文工团驮运行李道具。这时,王元方已经与杜锦玉结婚了。王元方得知张天恩到了西安,把他请到新民街,给杜锦玉教唱会了《赶牲灵》、《跑旱船》、《瞭哥哥》等信天游。1956 年,在全国第一届音乐周调演中,杜锦玉在北京唱红了《赶牲灵》,中国唱片厂发行了杜锦玉独唱的《赶牲灵》唱片,全国各地都可以听到这首歌了。接着杜锦玉又把这首歌唱到了前苏联、罗马尼亚、蒙古等国家,也让这首中国人喜爱的歌儿走向了世界。

张天恩一生最爱的事就是赶牲灵,而且是在陕北这片热土上赶。1952 年,张天恩被从延安鲁艺走出去,在西北艺术学院任院长的柯仲平请到长安任音乐系的民歌老师,1953 年,又被任中央音乐学院院长的著名音乐家吕骥请到天津中央音乐学院任教,著名歌唱家白秉权就是张天恩的得意门生。他可以说是桃李满天下,对中国民歌事业有着突出的贡献。

但由于他无法忘记陕北,更留恋陕北的山山水水和赶牲灵那种天马行空,自由自在的生活,在中央音乐学院当了三年民歌老师后,他坚决要求回陕北当自己的农民,去赶牲灵,为此,他还找了王震。这位在战争年代出生入死,一边冒着枪林弹雨为共产党的部队赶牲灵、驮运物资,一边向民众宣传跟着共产党抗日救国和解放全中国的革命主张的革命者,回到陕北后穷困潦倒。为了让家中妻儿活下去,1966年他因贩卖牲口,被以投机倒把罪判刑三年。在他入狱改造期间,他的婆姨带着儿子四处讨吃要饭;1970 年历九月初九,张天恩因两三年前在监狱中吃生饭生萝卜落下的老胃病复发,大口吐血,终于倒在山西柳林留誉村赶牲灵贩牲口的路上,享年 59 岁。他去世后,绥德的朋友用驴拉车将他拉的送回吴堡张家墕的家,当时非贫穷的村民们,自发凑起 4斗粮食招待了抬杆打墓的人们。闻讯后周围的好几班唢呐班子赶来,吹起不朽的《赶牲灵》和欢快的《跑旱船》,送别这位一生热爱赶牲灵,更爱唱信天游、闹秧歌、说快板的民间艺术大师。

张天恩离开这个他无比热爱的世界已经四十多年了。他不在江湖多年,但江湖——陕北民间依然流传着他的许多传奇。一次,他赶牲灵路过一个村子,听人说这村里有一个年轻婆姨病得不轻,快不顶事了。他听了后心里很不舒服,觉得这婆姨也太可怜了,就走到这家人去要点水喝。喝水时他问家里人为什么大白天炕上睡个年轻婆姨,有什么毛病?人家告诉他说这婆姨奶上生了个疙瘩,医治好久不见效,人也快给疼死的了。征得主人的同意后,他过去细细地看了那婆姨的病情,并用手仔细地摸了那生了疙瘩的奶。看完后他若有所思地喝着水,顺便开始说了几句安慰的顺口溜,见病人脸上有了笑意,他一下掏出了怀里的竹板,边打边说起了顺口溜。家里人和久病不愈的病人,都被他的快板逗的忍俊不禁大笑起来,笑的几乎喘不过气来。忽然,病人大叫一声,人们上前一看,见那奶上已经熟了的大疙瘩被笑的挣破了。张天恩和其家人一起用手猛挤,将脓血挤尽后,他笑着说,“脓挤尽了,她的病就好了”,这时,人们才明白他说快板的良苦用心。从此,有了张天恩的嘴能把病人说好的传奇故事。

还有一次,他赶牲灵过山西柳林县城,遇到剧院唱大戏。他就带着四个伙伴去看戏。到门口,守门的年轻人不让进,他说我是张天恩。年轻人听了这名字觉得有点耳熟,就含含糊糊地放他进去了,但是拦住了后面的四个人。张天恩回头喊:是我带来的!年轻人一听火了,索性把他也拦住推出了门,推着还说:“放你进去你还不知足,还要带这么多的人,不识抬举 !”

张天恩无奈地笑笑,从怀里掏出付竹板打了起来,嘴里说到:年轻人你仔细听,我的名字叫张天恩,家住吴堡张家墕村,赶牲灵来到柳林城……他那响亮的竹板和出口成章、妙趣横生、引人入胜的快板,把剧院外边的人都给吸引了过来,就连剧院里面看戏的也一个接一个地跑了出来,他身边的人越围越多,这更激发了他的兴趣和灵感,快板越说越动听,引的人们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剧院里的观众跑完了,就连戏台上候场的演员也被他的说唱声吸引了出来。团长一看观众没有了,演员也跑了,就无可奈何地停了戏,出来看究竟,一看是张天恩就挤过来,拉住他的手说:“老张呀老张,你想说快板就进来到台子上说呀,搅得我的戏也唱不成了。”张天恩握着团长的手说:“你们唱戏我打竹板,你们在内我在外,你们十几个人我一个人,怎么就会影响了你们呢?”团长赶紧把他拉到剧院里热情招待。从此,“张天恩的快板把戏场给冷了”的故事就在山西、陕北传开了。

1989 年,当张天恩的小老乡冯东旭在北京搜集张天恩的历史资料,通过时任中国音乐家协会秘书长、中央音乐学院党委书记的王元方的引见,见到时任中国音乐家协会主席的著名音乐家吕骥。听到冯东旭介绍的张天恩后来的情况后,时年 80岁的吕骥老先生听得热泪盈眶,久久不语。第二天,吕老挥毫题写了“民歌大师张天恩”、“著名民间艺术家张天恩”,并提议吴堡县成立“张天恩艺社”还为艺社题写了“发扬民间艺术传统”的条幅,以弘扬张天恩那种“在艺术创作中与时俱进,坚持顺其自然法则”,始终为人民服务的文艺精神。

而安塞民歌本来就是信天游这个大海中的一部分有特点的浪花,其本质与别处的信天游没有什么区别。我这里想说一下对安塞民歌的发掘、整理等出了一定力的一个人和他的故事。(来源:《陕北的魂魄》郭志东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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