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唢呐声声

一提起唢呐,我首先想到的是那高亢、明亮、富有穿透力的声响,继而想起的就是穿开裆裤时,和小伙伴们一起跟在村里刚娶回的漂亮新媳妇后边,起哄时喊的“哇呜哇、噔噔嚓,新媳妇、背坐下……”

唢呐,俗称“喇叭”,是陕北人人熟悉的一种乐器。唢呐声中,陕北人出生了、陕北人成家了,又把一个个死去的陕北人埋葬了。人说陕北人一生三次与唢呐有缘,但只有一次细细品味的机会,因为出生后满月时的那一次唢呐的吹奏声,对一个刚刚满月的小生命而言,那声音会让受到惊吓的他啼哭,但也让他感受到,陕北,就和他听着并不舒服的唢呐声一样的脾性。其实这次的吹奏,是父亲在向这雄浑而静默的大山,向散住在这大山的皱折里的乡亲们宣告:我有儿子了,我就是死了也在这世界上留下自己的骨血和影子了!第二次时是能品味唢呐的韵味了,可此时的主人是新郎官,随着唢呐声一起来的,是将和自己同床共枕、甘苦与共、携手一生的那个自己心仪已久的姑娘。
于是,新奇、激动、期盼等等情绪的交织之中,谁又有心听那欢快的、意味深长的声响呢?只是在忙忙乱乱的按程序完成那些必不可少的礼数时,猛地听到了一曲自己平时在没人处经常吼唱过的旋律,那熟悉的曲调中新娘想起的词是:“你是妹妹的命蛋蛋,坐在你怀里打颤颤”,而新郎想起的却是:“双手手搂住你细腰腰,就像是老绵羊疼羔羔”;这时急促的鼓声一变,那吹鼓手朝天的铜唢呐里吹出的曲调又是另一首歌儿的调调了。这时新娘的脸微微地红了一下,低头捏着衣角想着什么,而新郎却一脸激动地在心里偷着哼起了这歌儿,那词是陕北半大小伙子经常在没人处吼唱的,大胆、直白的让人目瞪口呆的一句:“白格森森的大腿……”哼着哼着一脸坏笑装也装不住,就不由得狠狠地看一眼新娘,又抬起头眺眺头顶的太阳,心里说:这太阳今儿格咋走得那么慢呀!这坏小子是在盼天快点黑哩。而再一次和自己有关的那次吹奏,是在自己死后,在埋葬的葬礼上了。此时的主人无论是壮志未酬,抱憾而去,还是功成名就、傲视众雄的得意而死,曲调也罢、旋律也好,都与他无关了,只是身后的儿女、亲戚和众乡亲在那一曲曲或悲愤激昂,或凄婉哀伤的乐曲中,想想那个躺在寿棺中的人,再反思反思自己,有时会有姐妹或儿女等等孝子贤孙在那扯人心肺、催人泪下的吹奏中,忍不住哀伤的泪水,跪在寿棺前合着曲子,以歌当哭,以哭当歌地诉说着不舍的情思和死者生前的恩德与自己的悲伤,再加上不会哭唱的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声,把旁观者也扯进了悲伤之中,泪水涟涟……这一切都与即将盖棺后被人们抬上高山,埋入墓穴中的逝者无关了……所以,人说陕北人一生中三次与唢呐有缘,其实吹给自己的唢呐声,没有谁有那细细品味的福气。好在吹给别人的唢呐却经常在耳畔响起,这就使陕北没有谁不熟悉那热烈奔放,遒劲雄壮,激越高亢的唢呐吹奏的音乐或声响了。

如果你问一个身处陕北山沟的人:“陕北有什么乐器?”他不论怎么说,但首先想到的应当是唢呐。站在高山上看陕北,面对眼前如凝固了的海浪般的陕北大地;行走在陕北的山乡,再看看山峦阻隔,居住分散的一户户人家和那在远远的山路上行走的那一队迎亲的队伍,你就会明白,在这个山的世界里,只有这声大音亮,扬远传广的铜唢呐,才能让那些在这色彩单调的土地上,背负着如山一样的重量的人们,注意到反应过来:哦,那家人又生出了一个儿子,又有了新的希望;嘿!那个几年前还鼻踏憨水的捣蛋鬼,今天娶回了新娘,又有一对新人将和我们一起行走在人生之路上了;唉——那个苦命的汉子今天走了,放下了背上的重负,即将融进这片生养他,让他哭过、笑过,让他流过汗流过血的土地了……

那些在别处盛行的轻声细语的丝竹之声,不是为这方土地而生的,也不适应这片粗犷雄浑的厚土,更不适应这方厚土养育的那些顶天立地,剽悍坦荡的汉子。因为那些阳春白雪、温文尔雅的丝竹之声,没有那种呐喊的效果。而陕北人是要用那闪亮的金属之音,向这片厚土喊出自己不屈服不服输的抗议之声,是站在这片条件恶劣的土地上对严酷的世界呐喊。他们第一声喊的是:怀胎十月的我落草了,满月了的我就能在这世界活下去!第二声喊的是:我也有了自己的女人了,我会和这女人一起再创造出几个我,我可以永生了,我们这群人也会生生不息地繁衍下去!第三次是儿女们、是生者代死去的人对黄土地喊道:我死了,不论这世界多么严酷,我一步不落地走完了自己应该走的路,也将自己应该和不应该背负的重担背到了终点,高天也好,厚土也罢,命运,你又能奈我何!”

此外,唢呐还是陕北人节日喜庆等热闹欢乐时必不可少的第一乐器。从某种意义上,我们完全可以说:唢呐这一金元时期由波斯(伊朗)和阿拉伯一带传入我国的乐器,几百年来,就是陕北人生离死别、喜怒哀乐的象征;唢呐,就是大喜大悲的陕北人秉性和为人处世的形象和写意,与陕北人的生活息息相关,密不可分。

在中国当代音乐中,最欢乐热烈奔放的《春节序曲》和最沉重、哀伤、郁闷的《哀乐》,不论是前者的作者李焕之还是后者的作者马可等,都是听了唢呐吹奏的曲子后创作出的。听了《闹红火》再听《春节序曲》,听了《粉红莲》再听《哀乐》,甚至于觉得作者们只是在原来的唢呐曲子里,做了点小的调整后就变成了这些经典的乐曲。而在抗战最为惨烈的阶段,诗人光未然,大音乐家冼星海在延安窑洞里创作出的那首让国难当头的国人挺起胸膛、豪气直冲霄汉的伟大旋律《黄河大合唱》,虽与唢呐的任何曲调无关,但没有与唢呐音乐一样秉性和磅礴气势的黄河的感染与震撼,光未然写不出: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冼星海也未必会那么快找到那表现中华民族不屈精神的旋律与气韵。

唢呐这陕北最常见的器乐,既有自己的专有曲牌,也从陕北民歌和秦腔及山西梆子等戏曲中吸取营养,在此基础上发展完善起来;许多唢呐音乐中,陕北民歌那种质朴、刚健、清晰的音调依稀可辨,有许多唢呐演奏者,干脆就直接吹奏陕北信天游,这样才能博得广大陕北人民的喜爱。

在陕北的各种红火热闹的场合,无论是闹秧歌、打腰鼓、搬水船,还是转九曲、办庙会,甚至于迎接功成名就或为村子为大家做了一件大好事的成功人士或英雄,欢送本村考上了名牌大学的学子,或入伍参军的子弟等等重要场合,都离不开唢呐的吹奏。对许多陕北人而言,由于唢呐经常在耳畔吹响,似乎习以为常、不以为然了,有时甚至于有些厌烦。但当走进某个该有唢呐但却没了唢呐的场合,人们立马就会觉得不对劲,少了什么东西。细细一想,嘿!原来是少了响吹细打的唢呐了!没有了唢呐,就少了欢快、热烈的气氛;没有唢呐陕北人就不畅快。由于唢呐在陕北人的生活中太普遍,与陕北人的生活太过密不可分了,所以,就像呼吸之于正常人一样,谁会觉得一呼一吸有多重要吗?可当你吸不上气时,你就会知道这有多重要了。同样的道理,能感觉到唢呐震撼人心的机会也不是太多。但是我相信,任何一个人站在广场上,听八十杆或一百杆唢呐协调一致地吹奏一首曲子时,那种排山倒海、气壮山河、惊天动地,群山万壑回荡、震颤,让人血脉贲张,身心战栗、目瞪口呆的震撼,是难以形容和描述的。

安塞的唢呐在陕北也是非常优秀的,那些代代相传的唢呐演奏者,即陕北人称之为“吹鼓手”的艺人们,在安塞腰鼓、秧歌的沿门子、闹红火或者转九曲时,在安塞腰鼓进香港、赴异国的表演中,在天安门广场的国庆大典的腰鼓表演中,在人民大会堂或中国大剧院的民歌、腰鼓表演时,都没少了他们唢呐声的伴奏和鼓劲。在安塞的唢呐吹奏中,最有名的当数活跃在县城周围的康氏兄弟二人,即大不愣、二不愣组成的乐队,招安齐家四兄弟也声名远扬,当然还有六十余班唢呐演奏班子在为安塞18万民众的生、死、嫁、娶等悲喜活动助兴的同时,也以此为生。客观地说,陕北最好、最多的唢呐手当数榆林市绥德、米脂以及延安市子长县的艺人了,笔者曾多次被百余个子长唢呐手集体吹奏的那声震乾坤的旋律所震撼,惊叹: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绥米唢呐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是汪世发,子长唢呐省级代表性传承人为李树林、赵治海。(来源:《陕北的魂魄》郭志东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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